祈年文潭:脱口秀,走向综艺化还是时评化?


来源:光明日报客户端 10-9 夏莹

随着近期脱口秀综艺的崛起,中国喜剧似乎面临着新一轮的改弦易辙。在一个碎片化文化消费时代,时长100分钟的喜剧电影几乎已成为这个时代的严肃文学,而郭德纲的相声,则因囿于一些传统相声的程式化表演近乎成为这个时代的传统戏曲。只有中国式脱口秀似乎恰逢其时。

李诞的笑果文化在推广脱口秀方面所做的工作也可以说是全方位的。线上综艺与线下的小剧场,互为补充,让这个原本在中国较为小众的表演形式大众化,并同时意外地成为继冯氏喜剧电影,赵本山春晚小品、郭德纲相声之后新晋喜剧的领军形式。这一结果,恐怕是以王自健、李诞为代表的中国脱口秀表演者始料未及的。

为何脱口秀的形式,时至今日在中国突然备受关注?原因是多方面。首先,逐渐习惯于短视频消费的年轻一代文化受众,正逐渐成长为今天文化消费的主力军,他们所关注的文化焦点占据了热搜榜的显要位置。而中国式脱口秀在线上的运作方式总是以十分钟,千余字为基础单位,并以笑点堆积为主旨,这在本质上不过是搞笑短视频的一种变种,因此与这一代年轻人的消费习惯完全相符。

其次,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脱口秀,它们都能以更为快速而直接的方式去触及当下青年人所特有的生活方式,与其说是凸显了他们生活中的某些笑点,不如说是触碰到当代年轻人生活中诸多不可言说的痛点。奋斗的艰辛,没钱的困扰,情感的不确定性因素等等,这些只有年轻人才会遭遇的生活问题,总是占据着脱口秀舞台的中心位。这种切身性所带来的感同身受,催生出特定的群体认同,而群体认同的形成会再度推动这一新的喜剧形式的繁荣。

在此,我们一直强调着以李诞为代表的脱口秀表演的中国特色,因为我们很难将李诞所创造的《吐槽大会》与《脱口秀大会》当做是对西方传统脱口秀的一种继承和发展。毕竟这个诞生于英国,并伴随着广播刚刚兴起而产生的谈话类型,不仅有其独特的文化生长土壤,而且在西方至今保留着这类节目自诞生之日所特有的文化胎记:这是一种源发于对时事政治的一种评论和访谈,包含着对社会现实事件的实时关注。换言之,脱口秀的属性与其说是喜剧性的,不如说是新闻性的,它与其说是以已经完成了的稿子为底稿,以堆积笑点为己任,不如说是以生成性的思想交锋为主旨。而这些脱口秀的特性,在中国式脱口秀当中其实已经几乎丧失殆尽了。

当然,不可否认,在被流量经济所绑架的文化产品生产过程中,脱口秀的这一喜剧化转变的确也代表着脱口秀事业当下不得不进入的一个新阶段。但晋升为中国喜剧的领军形式,恐怕只能算作是中国脱口秀的一个意外收获。这个意外收获与脱口秀在中国一开始就以综艺化形式被人们所熟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这种综艺化的趋向逼迫着脱口秀只能以碎片化的笑点堆积的方式来拼凑一段可能的话题,这种“笑点优先”的创作手法,实际上彻底消解了脱口秀原初的时评性特质。尽管在今天脱口秀舞台上较为受人欢迎的演员仍然是一群相对有态度,有立场和特定价值观的演员,例如带有着强烈女性主义色彩的思文、杨笠、颜怡颜悦等等女性脱口秀演员,但绝大部分的脱口秀表演者都在综艺化的改造下仅仅呈现出了一种段子手的特质,他们的创造与其说是围绕某种特定生活话题所展开的反讽,不如说是一场极不自然的造梗运动。

“梗”文化,作为脱口秀一个笑点生成的内在机制,伴随着脱口秀的繁荣突然成为今天中国喜剧的一个重要元素。梗,这个词的诞生,据说是对相声中“哏”字的误用,其意思又源于天津的方言,原本的确包含着引人发笑之关节点的意思,因此相声中有所谓捧哏与逗哏,目的都是为了将笑点,或者包袱抛出来,博大家一笑。但在网络化传播时代,这个诞生于传统相声中的“哏”,被写作为“梗”,据说是一个错别字导致的以讹传讹,但却也为这个“哏”注入了一些原初并没有新内涵,应该也算作文化再创造了。

网络化时代的笑点与传统笑点最大的不同,在于它逗笑人的方式并非源于内容本身,而是源于同一内容被n次的形式化重复所造成的。正如在脱口秀表演技巧上特别需要强调的CallBack(扣题)的方式,它看似是一种内容创造上的自我复制,但却在复制中产生了一种特定氛围的营造,并在这种包含着绝对差异的重复中,将原本略带悖谬与荒诞的情景做极致化的演绎。例如被第三季脱口秀大赛以callback的方式再一次提及的综艺梗“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就属于这一类。这一歌词原本不过是陶喆的老歌《melody》中的一句说唱,在《青春有你2》被歌手青涩演绎,原本作为养成类节目也并无不妥,但由于被网络无数个版本重新翻拍,配图和再度创造之后,却成就了一个可以被不断callback的“梗”。用“梗”所构筑的笑点虽然需要特定的语境才能被领会,但对于身处这一特定语境中的观众而言,却成为了一条无需铺垫直接引爆全场的便捷途径。

于是,今天被综艺化的脱口秀在本质上成为了一个庞大的造梗运动的有效推手。这种创造不仅意味着它自身直接造梗,更包含着对已流行的“梗”文化的再度创造。因此,它呈现出了诸多网络文化特有的精神气质:内容可以短小而空洞,但却存在着固定形式的差异性重复。这种重复将构筑特定人设,特定的笑点,并最终将它们沉淀为一个个梗文化,进入一代人的语言习惯当中。

中国式脱口秀正是依赖于这种造梗运动将自身转变为一种新的喜剧形式,然而这个中国式脱口秀的意外收获,却也隐含着其在中国发展的隐性危机:如果脱口秀,仅仅成为了一个造梗运动,那么它如何能与传统的单口相声区分开来,它又如何能避免自己因为形式单调,笑点雷同而可能带来的审美疲劳?一种脱离了对固有社会问题的关注,仅仅以综艺化的短平快的方式追求喜剧效果的中国式脱口秀还究竟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脱口秀?这些问题,在最新一季(第三季)《脱口秀大会》中已经初露端倪。如果以这一逻辑发展延续下去,我们几乎无法判定,这究竟是中国式脱口秀的繁荣,还是它的式微。

作者系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编辑:李华山

2020年10月12日 08:29:43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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