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天才的心相:怀念东旺

来源:根据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公众号综合编辑

作者:刘巨德


忻东旺教授(1963~2014)

东旺在感知人生的磨难伤痛里,也感知着艺术生命形态的美妙和奥秘,其肖像艺术传神写意,突破了人们常规的美感,在中国意象美学的殿堂,弥足珍贵。

东旺给中国美术界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肖像,那里深深地镌刻着时代的表情、国人的精神、东旺的乡愁。他验证了艺术的诞生,源于以生命抚慰生命、体验生命的人文关怀中。

东旺说:“我感受到民族的病痛,但我绝不传达绝望。”“我希望我的绘画有人文关怀的精神,我希望我的绘画具有民族的气质,我希望我的绘画具有当代文化的深度,我希望我的绘画有人类审美的教养。”

忻东旺在创作中

/  一  /

东旺执教于清华十几年,清华像他人生的春天,在此,他心灵自由自信、忘我沉迷,如得道之人,写生创作天马行空,无论数量、质量都成为了他一生绘画的高峰。令同行惊叹。

尤其他生前最后的两年,法由心生,在清华大胆变法。他在无名工匠传统壁画和陶俑的造型研究中,采撷东方神、韵之气,锐利地剔除了西洋光影明暗的刻画,思绪清晰地走向东方平面的线性韵律化虚空,语言表述从热衷实像转向意象,艺术终成由蛹化蝶之飞跃。可惜飞翔刚刚开始,生命不幸告别,令世人深深叹息。

近现代,中国多少画家,为油画能有自己民族的文化属性和品质,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

忻东旺现场创作

东旺作为青年艺术家,勇敢地走在了前列,他的作品有着揭开中国油画肖像艺术史新的一页的意义。

回首他作品的前前后后,你会感到他生命后期的绘画,已从凡界步入东方绘画的神界,实相生在了空相中。作品《古玩》是最好的例证。画中赤脸人和白脸人,东旺一见就惊喜,两个人满身洪荒气,如浪亦如电,一下把他撞击到黄土清泉泥土陶俑的世界中。他的直觉与想象迫不及待地走进了中国文化意象造型的语境,笔意、力势、线型、神韵,均以气行色,浑然书写而成。恍惚天工之妙,令人兴奋。

《古玩》 240X160CM  丙烯   2012年

东旺说:“我意不是要颠覆已有的学院写实体系,而是希望在西化的造型训练中,注入中国意象精神的基因,使中国的写实艺术身心健康,而营养品就是那些散落在中华大地的古代遗存。”

2004 年,东旺作为清华大学引进的油画人才,在面试中,他没讲油画,却大讲汉唐陶俑、庙堂泥塑及法国现代雕塑之造型,从中论述人物表情形态的奇特和奥妙。尤其汉唐陶俑的神韵,人物浑然一体的气象,夸张变形的入情入理,形态的生机勃勃,为他洞察表现现代农民工形象,开启了意象的审美和造型路径。

他自学悟艺能力超群,他常说,他是画人物的“表情结构”和“心理比例”。显然这是反常合道的良知,由他深切体验至理而来,自然也是他对学院写实主义的“反判”,为美术界肖像艺术提出了新见解。

他注重人物面相表情的动势与身体姿态动势的整一性和绵延性。他画的每一个人,无论神情体貌,从大到小,都在他一丝不苟、环环相扣的掌控中,或者说自由的流淌中。他感到一切在不知不觉的起承转合中自然天成,犹如天助。每当他画完一个人,他自己都惊叹,没有丝毫计算,却全部恰如其分,这显然是天才绘画状态的表征。

《消夏》 210X280CM   2009年

从艺术的角度看,象为道,属于意之荃。我们每一个人的形象,有情、有意、有气、有道,都处在非实亦非虚的生命律动中。律动道之行,生命之气象,处在幽深的变化运动中。

东旺用心灵听之以气,感应其动,内得其理,外得其象,领悟其道,率性而为,自然使肖像艺术妙趣横生。

他的艺术实践,曾由诸多名师点化,更在于他自己长期刻苦地自学、自悟和自化。他多次参加油画高研班,朝拜西洋油画经典,油画技艺锤炼日臻上乘。但他不满足于已有的技艺,更希望油画具有中国文化精神和品质,习古、化古而至远。实践证明东旺为中国写实油画增加了中国文化的自信,中国油画在中西文化互动与互补中前途光明。

/  二  /

东旺生命的后期,他在自己工作室的墙上,用写生画了一幅《装修工》的大壁画,令人叫绝。看后,让人不由想到东旺十七岁时,也曾作为“装修工”在老乡家墙上,用油漆画炕围子画的心境。

此壁画活像东旺在自己的墙上,画下自己精神漂泊的印象,那曾是他艺术起步的命运,满腹艺术理想。炕围子画大都是东旺模仿和挪用香烟盒、明信片或报刊等图片所画,但从笔意看,仍有他绘画的天性,属内在生命之所求。如孩儿扶墙傍壁而行,为奔走千里之始,迈出了第一步。

《队伍》 570X360CM  壁画   丙烯    2012年

从中可以看到,他天生是个画家,天植艺术灵根,艺术生生不息是必然。那襁褓之艺,虽为谋生糊口而为,也是他艺术的路上蹒跚起步的脚印。这脚印里萌发着他绘画的天性,也盛满了他流浪的苦衷。

他的家乡贫寒,唯有苦荞花、胡麻花、土豆花开放,耐寒、耐苦、耐旱,养育的东旺也天生一身耐寒、耐劳、耐忍、苦干的血性和山野的憨实劲。

看到东旺的初期油画,是在“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和“首届中国油画学会展”上展出的《明天多云转晴》和《诚城》,一出手就自成一家。画中一群进城的农民工,站的站,躺的躺,坐的坐,望的望,他们都在等待,等待工作?等待希望?等待命运?东旺说:“前途未卜”。此情景东旺感同身受,早年他作为乡间小画匠,东寻西找,顶风冒雨,走街串巷,也曾等待,等待多云转晴,等待长大成人,等待机遇降临,等待艺术梦的理想成真……

《明天 多云转晴》 150X160CM   1996年

人生都活在希望和等待中,虽然希望和等待各异,但等待的心理状态和表情似乎没什么不同。东旺用自己善良的心底诠释着,祈祷着,回忆着,画了那等待的流浪,像一片孤独,坐在苍凉的秋冬,饱含着他对民族命运的悲天悯人之情。

东旺感受到了民族的病痛,但他绝不表现和传达绝望。

东旺常常把农民工或拾荒者、流浪人引到教室,引到他的工作室,问寒问暖画他们。他说画他们“过瘾”。他喜爱欣赏、阅读农民工脸上的艰辛和受伤后留下的疤痕,包括汗臭发出的那悠悠温馨,他发自心底的爱。因此,他画的农民工从里到外都真真切切,活灵活现,刻骨铭心。

他曾面对农民工背着的铺盖卷写道:“这是多么亲切的味道,多么富有人性的味道,这味道中饱含着生命中最质朴的元素。”人生中的劳苦、伤痛、善良、坚韧其实是艺术的酵母和沃土,它会让艺术发酵到人性的最深处。他没有画悲剧,却处处有悲苦、荒寒和伤痛,那是他天生的艺术的美感,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苦涩毋甜腻。

东旺出身于农民,他与农民工有着同气、同根、同乡的缘分。画他们就像画自己的记忆、经历、身世和生命,他很享受咀嚼这一切与自己相连的苦涩味道。这里有故乡给他的悲情底色、夙愿、血气、豪情、伤感等,也有时代的温度和表情。

看东旺的自画像就会明白,他脸上一片忧愁,紧锁的眉头,包裹着他忧郁、倔强、孤独而辛酸的心。这是大家在现实中从未看到的东旺,却真实地闪现在东旺心跳的自画像中。

《自画像》  39X27CM   2010年

东旺说:“我画画,犹如谈心。”意在相互倾诉、理解、温暖和照亮。尤其是对陌生的民工,中间会有相当多的对话沟通。唯此刻,东旺慈祥的目光才会真正穿越模特儿刹那的内心,把模特儿从大到小的每个细节尽收笔底。东旺称此为采集微表情和活细泡,全靠意念感应。不徒写其貌,而在肖其品,精其思,传其神。

东旺的肖像画,入骨三分,尽显他天才的灵魂感应。个个形象折射着他心灵的投影,艺术的生命就是某种相互映照的结果,如圆球凸透镜,每一个反射着另一个。

《世面》 180×130CM   2010年

/  三  /

不少人惊叹,东旺画的人物,既变形又写实,写实与变形契合无垠,浑然为一。好像那是中国学院写实主义从未发生的情景,独一无二,到处闪烁着他内心的底色和灵魂。

东旺画的人物,个个矮小,腰短,腿短,胳膊短,手脚大,脸盘歪。即使一位高个子壮汉,在他画里也会被全身竖向压缩,致使形体膨胀而张力无穷。

我亲眼看到他把一位瘦高的站立女青年裸体,压缩画成体态丰腴的裸女,致使女青年的特征全部被他强化、活力化。这是他作画的习惯,也是他心灵的节奏和快感,他自己称“心理比例”,有着自己内心慈悲苍凉底色的力量。

有一次他夫人张宏芳讲:“我怀疑是画布小的原因,给他一块大画布试试。结果仍然是一样。”这说明东旺的眼光、习性和别人天然不同,那变形不是他主观理性所为,而是天生的习性所致,本能率性而为。

如同米开朗基罗笔下的人物,无论男女,形体均粗腰阔背,或像上帝和奴隶的化身,有雷霆万钧之力凝于一瞬。那是米开朗基罗心理的力,米开朗基罗世界里的人。

东旺生长在北方贫寒的高原上,那里所有的植物、动物、人物都为了耐寒冷、耐贫瘠而生长的低矮敦厚。看他家乡的蒙古马,头大身矮腿短粗;看他家乡里的人,土浑浑的面孔,变形的身躯,矮短的腿,都是天地的造化。东旺审美的种子早已在童年由环境播入天性。

东旺求艺至诚至真、至高至远,作画极为珍惜自我心理感应。他心照万象,万象由心。因而他笔下的人物都闪烁着他一气贯通的神明。

面对模特儿,常人在“看”,在“望”,东旺在“照”,这是天才艺术家真正的才能,也是中国传统艺术仰天俯地的大法和神通。物我、彼此相互映照,血肉相连,无分别。农民工的人性光芒照亮了东旺,东旺的艺术也照亮农民工的生命场。

专注作画

一道无边无际的生命场,绵延着新时代农民工的表情和血性。东旺画他们的心跳、画他们背着故乡的灯火漂泊大地,画他们火红的脸膛上挂着腼腆的自卑和微笑,画他们忍受伤痛的骨气在啸傲,画他们喝过苦水的眼神茫然自尊而坚韧。他们矮短的身躯伸出压跛了的手脚,歪歪扭扭,他们流过眼泪的胸膛闪烁着青春的美丽和吉兆……他们仿佛都带着东旺的灵魂,夜守扶桑,等待晴天,等待日出,等待希望。

《远亲》  160×150CM   1999年

艺术家所以称为艺术家,在于他心灵中有双非凡的慧眼,和一个超越人寰的世界。他们常从变形和虚幻的镜子中看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艺术家的灵光和血气,变形又写实,写实又变形。

包括古典艺术大师安格尔的作品,他作为写实主义学院的院长,他笔下的人物,也没有一个人物不夸张变形。变形和写实在艺术家心里,无是非,无界域,或隐或显均存在。那是另一个超越人寰的精神世界,那是天才艺术家们的心相、智慧和特征。现实世界中的实相,随着时间而生灭,艺术家的心相将永生,东旺的艺术世界长青。

《一个天才的心相——忻东旺艺术作品展》

展览时间

2018年6月24日 ~ 2018年8月8日

展览地点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一层展厅

展览总策划

冯   远

策展人

曾成钢  杨冬江

学术主持

刘巨德

策展助理

周爱民  王晨雅

展览设计

王晨雅

视觉设计

王   鹏

展览执行
莫   芷   丁   荭   王之纲

张   明   孙艺玮   刘雅羲

杨   晖   钟子溦   兰   钰

主办单位

清华大学

中国美术家协会

中国油画学会

承办单位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清华新闻网6月12日电

编辑:赵姝婧 审核:襄楠

2018年06月12日 15:29:15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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